《满船清梦压星河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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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道初会的第七天,越昭发现了一件事。
九天,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长。
刚到法华山时,她觉得这里什么都新鲜。
论道场有听不完的见解,百艺场有试不完的器具,切磋场更是从早到晚都有人交手。她每天拿着小册子东奔西跑,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两天来用。
可不知不觉间,九天已经过去了六天。
越昭翻了翻自己的笔记。
第一页记的是周观澜真人讲的“修士为什么要修行”,后面陆陆续续添上了丹方、灵纹、炼器心得、切磋记录,还有几处因为写得太匆忙,连她自己都要仔细辨认才能看懂的字。
她合上册子,认真思考片刻。
然后又拿出了一本新的。
白白蹲在旁边,看了看她怀里厚厚的旧册子,又看了看新册子,“嗷?”
“放心。” 越昭摸摸她的脑袋,“这次应该够用了。”
白白低头看着那本还没写上几个字的新册子。
她觉得越昭说这句话的时候,似乎并没有多少把握。
第七天上午,越昭继续去了丹霞谷的体验区。
前一日她请教过的那位师姐恰好也在,见她又来,便笑着招呼:“今日还练控火?”
“练!” 越昭答得毫不犹豫。
她昨日尝试的项目,是通过药液在丹炉中的细微变化判断火候。
看起来不难,实际动手才发现,药液颜色、气味和灵气波动之间,并不总有简单的一一对应关系。
有时候颜色变深,是火候过了。
有时候却是药性正在融合。
越昭连着判断错了两次,第三次才终于摸到一点门道。
今日再试,便比昨日顺手许多。
她高高兴兴地把心得记下来,末了还添了一句:不可只凭颜色判断,需结合灵气变化。
旁边的丹霞谷师姐看了一眼,点头道:“不错。”
越昭顿时更高兴了。
她已经开始期待同道初会结束后去丹霞谷拜访师公了。
另一边,江晚棠和石磐安也有了新进展,那只金属小鸟经过几日反复调整,终于能够平稳地绕着院子飞上一整圈。
虽然落地时还是有些不太体面。
“至少没有一头栽下来了!” 江晚棠十分满意。
石磐安蹲在地上,仔细检查小鸟腹部的灵纹,“落地前灵力分配还是不够均匀。”
“那就再改。”
“嗯。”
两人说完,便又凑到一起研究起来。
越昭午间路过时,正好看见那只金属小鸟从他们头顶掠过,绕过一棵松树,随后歪歪斜斜地落在石桌上。
江晚棠欢呼了一声,石磐安则赶紧伸手扶住了差点翻倒的小鸟。
越昭也跟着鼓掌,“飞得真好!”
“还不够好。” 石磐安说。
“但比前几天好太多啦。” 江晚棠笑眯眯地补充。
这倒是真的。
越昭想起最开始那只总往左边偏的小鸟,又看了看如今已经能够绕树飞行的成果,觉得十分了不起。
闻人策这两天仍然忙着研究阵法。
他前几日反复失败的那道引灵阵,后来又被他拆开重新推演了一遍。结果发现,自己最初以为是灵纹衔接的问题,实际上还与阵台摆放的位置有关。
“所以你之前改了那么多次,都没改到真正的原因上?” 越昭问。
“正是。” 闻人策说。
“那你岂不是白忙了?”
闻人策想了想,摇头,“倒也没有。至少如今知道,那几种改法都解决不了这个问题。”
越昭深以为然。
失败的记录也是记录。
谢知微则仍在看她那些旧星图。
越昭有一次经过论道场旁的石亭,见她坐在亭中,面前摊着几份不同年代的星象记录,肩上的渡鸦安安静静地陪着她。
“看出什么了吗?” 越昭好奇地问。
“有一点。”
“是什么?”
谢知微指了指其中两幅图,“这两份记录所用的历法不同,若按同一种方式推算,会差出几日。”
越昭凑过去看了半天。
没看懂。
她诚恳地说:“好厉害。”
谢知微抬眼看她,“你看懂了?”
“没有。”
谢知微沉默了一瞬。
随后,她很轻地笑了一下。
至于沈照夜和陆明霁,依旧是切磋场的常客。
陆明霁第七天又向沈照夜发起挑战。
输了。
第八天,他再战。
还是输了。
不过第八天那场,他比先前多接住了一剑。
陆明霁对此十分满意,“今日虽未取胜,但我已找到新的破局之机。”
沈照夜认真点头,“你刚才那一棍,确实比昨日快。”
陆明霁眼睛一亮,“你也察觉到了?”
“嗯!”
两个人随即兴致勃勃地讨论起那一棍的变化。
旁边的程真人抱着茶壶,觉得这段对话过于耳熟,忍不住问:“你们明日还打不打?”
“打!” 两人异口同声。
程真人低头喝茶,“我就知道。”
晚上,越昭与白白也没有闲着。
陆明霁教她们的三种配合方式,已经比最初熟练了不少。
“守山门” 最稳当。
越昭正面持锤防守,白白守住侧翼,两人只要不急着抢攻,便能形成相当牢固的防线。
“山间虎影” 则需要更精细的时机。
越昭必须判断对手的进退方向,再用锤势将对方逼向白白所在的位置。
至于“虎归山”……
“白白,回来!”
白白刚从侧面扑出,听见越昭的声音,立刻掉头,可她回得太快,险些撞上越昭横过来的锤柄。
越昭赶紧把撼岳往旁边一收,白白也连忙刹住脚步。
一人一虎对视片刻。
“……再来一次?” 越昭问。
“嗷!”
沈照夜站在对面,笑得眼睛弯弯,“我觉得比前天好多了。”
陆明霁在旁边点头,“确实。至少这次没有撞上。”
越昭看了看白白,白白看了看越昭,决定继续练习。
第八天晚上,越昭收起撼岳时,天色已经很深了。
沈照夜将霜降剑归鞘,忽然说:“明日就是最后一天了。”
越昭一怔,她抬头望向青松院外的夜空,“这么快呀。”
“嗯。” 沈照夜低头摸了摸剑柄,“明日之后,就不能每天一起练剑了。”
越昭想了想,“可以传讯约呀。”
“也是。”
陆明霁闻言,郑重地开口:“既如此,待下次相见,我必以更加精进的棍法向你讨教。”
沈照夜立刻来了精神,“好!”
越昭忍不住笑了。
她忽然觉得,自己大概不必太担心这两个人分别之后会不会失去联系。
只要灵牌还能传讯,陆明霁就一定不会忘记约战。
第九天,法华山的天气很好。
清晨的阳光穿过松林,落在青石铺就的山道上。
同道初会最后一日,论道场与百艺场仍然开放,只是许多修士已经开始整理行装。
有些人忙着赶去听最后一场讲论,有些人抓紧时间交换传讯印记,还有些人约好日后到彼此宗门拜访。
越昭一早便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。
她把九天里记下的册子按顺序放进储物法器,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有没有遗漏。
白白在屋里转了两圈,最后叼出一枚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床脚的小木球。
越昭接过来一看,“呀,差点忘了这个。”
那是她前几日在百艺场体验木工时做的。
小木球表面刻着一道简单的灵纹,注入少许灵力,便能慢悠悠地在地上滚动。
白白很喜欢。
越昭将小木球擦干净,放进专门装白白玩具的小袋子里,“好了,这下应该没有东西忘记了。”
白白满意地点点头。
上午,同道台举行了简短的闭会仪式。
主持的前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,感谢各宗门参与,也希望年轻修士们日后仍能相互交流。
没有排名,没有奖赏,也没有谁必须在最后一天证明自己。
大家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。
越昭站在人群里,忽然想起第一天周观澜真人提出的问题。
修士为什么要修行?
九天过去,她仍然没有一个能够概括所有人的答案。
但她已经听见了许多不同的回答。
有人喜欢剑,有人喜欢炼器,有人想弄清楚阵法为什么会这样运转。
有人愿意为了弄懂一张旧丹方,花上半日去查阅不同年代的记录。
也有人只是很认真地,希望今天的自己比昨天再进步一点。
越昭觉得,这些回答都很好。
仪式结束后,七个人照例在食坊碰头。
江晚棠一坐下,便长长叹了口气,“以后吃午饭,可就没法这么方便地凑齐了。”
“可以传讯。” 石磐安说。
“传讯又不能一起吃饭。”
石磐安想了想,“那以后见面再一起吃。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闻人策笑道:“若诸位有机会来九霄宗,我一定带大家四处看看。”
“我也欢迎你们来天工府!” 江晚棠立刻说。
“玄枢宫也可以。” 石磐安补充。
沈照夜想了想,“来问剑峰的话,可以一起练剑。”
陆明霁郑重点头,“我记下了。”
谢知微安静地喝了一口汤。
越昭则认真想了想,“若来长生宗,我可以带你们去抱朴峰。不过师父炼丹的时候,我们得小声一点。”
江晚棠笑道:“你师父不是八品炼丹师吗?我们真的能去?”
“当然可以呀。” 越昭说,“不过我应该要先去丹霞谷待一段时间。”
众人又说起各自宗门的趣事,一顿午饭吃得比往常久了些。
饭后,江晚棠提议:“反正下午大家都没什么安排,不如找个地方再坐坐?”
这话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。
最后,他们去了青松院后面的一处小院。
院中有一棵高大的老松,树下摆着石桌和几张石凳。松枝遮住了午后的日光,偶尔有风吹过,便落下几片细细的松针。
越昭从储物法器里拿出一包点心,江晚棠也拿出了一袋果干,闻人策泡了茶。
白白趴在越昭脚边,碧玉蟒盘在不远处的树荫里。梅花鹿卧在石桌旁,江晚棠的白天鹅与石磐安的黑天鹅并排梳理羽毛,谢知微肩上的渡鸦则安静地看着院中的人。
沈照夜把霜降剑放在手边。
一时间,谁也没有急着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江晚棠先开口:“我决定了,回去之后先把那只小鸟改好。”
石磐安点头,“我回玄枢宫再查几份相关阵图,整理好便传给你。”
“好!”
“还有上次说的那个尾翼结构……”
两人很快讨论起来。
闻人策听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你们后来有没有查过,类似结构在其他飞行法器上是怎么用的?”
“查过。” 石磐安说,“不过天问里能找到的,大多只是公开的阵纹记录。有些关键的器身结构没有写。”
“而且光看阵图也不够。” 江晚棠说,“有些材料一换,效果就不同了。”
越昭点头,“丹方也是这样。”
她想起前几日查到的寒露藤旧方,“天问能帮我找到好多记载,可究竟哪一种适合我手里的药材,还是得自己试过才知道。”
“若有师长在旁边指点,便能少走些弯路。” 闻人策说。
“对。” 越昭捧着茶杯, “师父有时候听我说完问题,便知道我究竟是哪一步想错了。”
沈照夜也点头,“我查剑法时也这样。天问能找到很多剑招,却不知道我现在最需要练哪一招。”
“棍法亦然。” 陆明霁说。
他顿了顿,又道:“何况同一种招式,面对不同对手,结果也未必相同。”
沈照夜深以为然,“没错。”
越昭低头喝了一口茶,她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些东西。
那时她也常常遇到问题,程序出了错,先查资料;查不到,便去找人讨论。
后来,许多事情已经不必只靠搜索已有的文章来解决。人们可以直接把问题交给一种能够分析文字、整理思路、提出建议的系统。
那些系统当然也会出错,有时还错得十分离谱。
可如果用得合适,确实能省下许多时间。
越昭看看手里的灵牌,又看看正在讨论阵纹的江晚棠与石磐安。
她忽然冒出一个念头,“你们说……”
几个人抬头看向她。
越昭晃了晃灵牌,“天问现在已经能帮我们找到这么多资料了。”
“嗯?” 江晚棠应了一声。
“那有没有可能,哪一天,它不只是替我们寻找已有的答案,还能从这些知识里慢慢找出规律,帮我们想想以前没人遇到过的问题该怎么办?”
院中安静了一瞬。
就在越昭说完这句话的时候,谢知微与肩上的渡鸦突然同时转过头来。
一人一鸦,直直望向越昭。
她们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变成了碧绿色。
谢知微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她眼前没有出现清晰的画面,没有某座尚未建成的阵台,也没有某个尚未诞生的名字。
她只是忽然感到,原本向前延伸的无数条道路,似乎在这一刻悄然分出了新的方向。
有些道路极其漫长,有些模糊得几乎无法辨认。
它们通向不同的地方,其间有无数人的尝试、争论、失败与重新开始。
谢知微看不清那些道路的尽头。
可她知道,刚才那句听起来再寻常不过的话,或许会让很久很久以后的神州,变得与如今完全不同。
这份感知来得突然,退去时也悄无声息。
她与渡鸦眼中的碧绿色渐渐褪去。
“知微?” 越昭察觉她的目光,有些疑惑,“怎么了?”
谢知微安静地看着她。
片刻后,摇了摇头,“没什么。”
越昭眨眨眼,“哦。”
她没有多想,重新转向江晚棠,“你觉得呢?”
江晚棠却已经来了兴趣,“等等,你的意思是,天问自己能想办法?”
“也不能说自己想吧。” 越昭斟酌着措辞,“就是……它见过许多类似的问题之后,能不能慢慢学到一些规律?等遇见新问题时,再试着用这些规律去处理。”
石磐安皱起眉,认真思考起来,“可是现在的阵法,不都是按照事先布好的灵纹运行吗?”
“是呀。” 越昭说。
“如果没有提前写好相应的变化,它怎么知道该怎么做?”
“所以我才想,会不会有办法让它学。”
石磐安低头看着石桌。
过了一会儿,他慢慢开口:“若真要这样,或许得让阵纹本身能够根据运行结果,调整某些灵力通路。”
江晚棠立刻接话:“可阵纹一调整,器身未必承受得住呀。”
“而且不能随便改。” 石磐安说,“否则前一道灵纹刚调整好,后面的灵力流转就乱了。”
“那就得有一种能够稳定变化的结构。” 江晚棠想了想,“材料也得跟得上。”
两个人对视一眼,都不说话了。
越昭看着他们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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